【文學相對論】陳育虹VS.楊小濱(五之五)除了詩,還是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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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0 第5842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文學相對論】陳育虹VS.楊小濱(五之五)除了詩,還是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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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文選

【文學相對論】陳育虹VS.楊小濱(五之五)除了詩,還是詩
陳育虹、楊小濱/聯合報

除了詩,還是詩。因為詩是文學的源頭。

它像一隻野雁,強壯而靈巧,可以自北飛到南,

從東飛到西,翻山渡海沒有邊界……

「抒情傳統」會回來嗎?

陳育虹:一晃一個月就過了。這其間,在有限的篇幅裡,我們談了個人創作的初始,受到的影響與啟發,對詩的認知與傾向,詩裡的音樂與繪畫,具象與抽象,古典與現代,戲劇性與面具;談了創作與生命經驗,藝術的共感,創作與素材,創作與理論,創作的世俗性或美學追求,詩的嚴肅的遊戲,女性立場與女世界……我們的確談得很隨興,也的確,除了詩,還是詩。

上一篇的結尾,你提到胡適先生反對抽象概念、提倡具體經驗的「少談點主義」說法,而你為呼應他,寫了很多以「不是主義的主義」為題的詩,集結成《多談點主義》和《蹤跡與塗抹》。「藝術呈現的必然是難以界定的、訴諸情緒或情感方面,也只有這些才值得用『主義』這個大詞來支撐。」你說。這讓我想到龐德類似的話:「只有情感不朽……除了情感的質,其他都不算。」龐德是現代主義的大將,他是在怎樣的情況下說出這麼斷然的話呢?

詩走到現代、後現代,「抒情傳統」彷彿已經被放進骨董箱。但是,沒有心(感性)只有腦子(知性)的詩,還是詩嗎?而我們又如何能一刀切割開我們賴以創作的感□知?感性是肉,知性是骨。對任何創作,這兩者都是必要的——軀體要能站立,必須要有骨有肉,雖然不一定「骨肉均勻」,因為詩的感□知比例是依創作者的性情而定的。創作者的感性與知性,也可以從他的想像力和邏輯能力上窺見。詩,是想像與邏輯的不穩定平衡;想像讓詩飛翔,而邏輯讓詩有個落腳處。

你覺得呢小濱?二十一世紀,「抒情傳統」會回來嗎?在創作中,你最堅持的又是什麼?小說可以名正言順的虛構。散文正在虛構□不虛構中掙扎。詩呢?詩人該與自己的作品保持什麼樣的關係?

如何突破單一的抒情性?

楊小濱:我相信王德威教授在提出「抒情傳統」這個概念時,有一個二十世紀文學史中的主流背景:也就是占據了現代文學史主導地位的敘事文學,在這個他所稱的「史詩時代」中。在這個背景上談論抒情傳統特別有意義,因為敘事文學也好,其他藝術體裁也好,由於雜糅了詩的抒情性,而具有了更豐富的意味。就詩本身而言,本來就是這個抒情傳統裡最核心的部分,就應當考慮如何突破單一的抒情性,或者說以浪漫主義抒情主體為標準的單一聲音,使得詩也具有「眾聲喧譁」的效果。敘事文學就沒有這個問題。比如在我們抒情傳統裡的《紅樓夢》,本身就有很多詩作,但是大多是小說中的不同角色所作,故而有黛玉體,也有薛蟠體,但都是曹雪芹假託的戲劇化聲音。其實漢語詩的戲劇化傳統還可以追溯到《楚辭》。《湘君》和《湘夫人》之間,《大司命》和《少司命》之間,就有假託的人物對話。我最近寫了一批以「法鐳」為主角的詩。這個系列的第一首題為〈尋人啟事〉——法鐳失蹤了。如果那個曾經是「我」的法鐳變成了「他」,那麼我又是誰?這不免讓我想起拉岡(改寫了笛卡爾)的箴言:我思我不在,我在我不思。我也看到過育虹你的詩裡不少的展示,像〈秋分〉的一開始就是「風說:Fall」,一方面是始終角色的台詞,另一方面既有風聲的諧音,又有秋天或落(葉)的含義,營造出極為豐富的意境;或者〈中斷〉整首詩裡用了許許多多的括弧,有點像鋼琴曲中左手彈出的樂句對話式地應和著右手的主旋律……這些似乎都關聯到詩的虛構問題。不知育虹你怎麼看?

虛構中必須有可感知的實物

陳育虹:詩的一個重要元素是想像,而想像不是虛構又是什麼?但不管如何虛構想像,詩的核心是「情感」,這情感必須是真實的。瑪麗安.摩爾說:「詩是一座座意象的花園,裡面找得到真的蟾蜍。」花園是假而蟾蜍是真。虛構中有可感知的實物。詩的虛構必須是這樣的吧。

你的法鐳詩或許可以和貝索亞的「他我」相比。在《2010陳育虹日記》我寫了這樣一段:

〈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一〉

「我」,這代名詞,也可能是複數的。

Fernando Pessoa。一個很鬼很鬼的葡萄牙詩人。

貝索亞平常用葡萄牙文、英文、法文三種語文創作和翻譯。除了用本名創作,他同時還有十多個筆名。這十多個筆名像是他的十多個化身,他為每個筆名(或化身)設定不同的身分背景:出生年月、出生地、教育、職業、宗教傾向和政治觀,而每個化身的作品也有不同的風格。換言之,他把個人複雜的,多面相的「自我」,分割成許多不同的「他我」(alter ego),讓他們各行其是。當他用筆名創作時,他的「自我」就退居一邊,變成一個媒介,做這位「他我」的幫手;甚至,他會自導自演,訪談並介紹這位化身給讀者。

這樣一來,真正的他反而虛化了,更難定位了;而這「無定性」正是他追求的創作美學。他藉這許多不同的「我」,很弔詭的強調了「無我」。……

「我」,是一棟屋子,屋頂下有許多擁擠的房間。

期待很快見到失蹤的法鐳。

至於詩裡的角色:我寫〈廢墟下〉與特洛伊的海倫對談,〈只為那桃花梨花的盛會〉對白蛇步步追問,〈那些法老王〉死去的法老王質疑再生的可能,〈在十字路口〉向普拉斯探尋生死價值,甚至寫〈知了,親愛的知了〉跟知了討論生態,〈死神〉和蜘蛛討論生物相似的本性與弱點……。所有的「角色」都是創作者本人,上一篇裡我這麼說。問是我問,答是我答,所以等於沒答。因為詩人只能提問無法給答案,因為娑婆世界一切都是流動的、不確定的,不可能有絕對的答案。

上個月初,以文字「流動、不確定」著稱的美國詩人□譯者□藝評家John Ashbery以九十高齡過世。艾希伯里出了三十本詩集,得過所有美國重要文學獎項——包括二十九歲第一本詩集《有些樹》得到的耶魯年輕詩人獎,二十年後《凸面鏡中的自畫像》一舉拿下的美國三大文學獎:普立茲文學獎、全國書獎、全國書評人獎。他屹立詩壇六十年,是美國最被期待的諾貝爾文學獎可能得主,卻又爭議性極大,以詩風晦澀出名。不連貫的意象,分裂的語法,夾雜大量典故和俗世詞彙的語言表演,沒有具體事物、沒有結論、有時幽默詼諧,敘述的語調自然抒情,意涵卻難以捉摸……。一如(他偏愛的)抽象表現主義的畫刻意脫離物象,他的詩像是刻意脫離文字固有意義。甚至,他的主題也多數環繞抽象思考,比如〈不完美的同情〉、〈寂寞〉或〈飢餓饗宴〉等,刻意脫離即時社會議題——Poetry is poetry. Protest is protest.「詩是詩,抗議是抗議」,他說。他期望於詩的,是一種開放、多變、活潑、迂迴的能量。下面是他年近八十歲時寫的一首23行詩〈不完美的同情〉的起頭和結尾:

所以為什麼不,說真的,試一點新鮮事?

事實上,我可以想出一堆理由。

等一等——忽然我又想不出任何理由了!

……

有時候你的嘴巴

塞滿了蝨子,卻還有很多話沒說完。

一種混沌的能量。文評界對他的看法非常兩極。有論者直斥他的詩難懂又無趣,另一些則讚嘆這就是詩的本質。他自己怎麼說呢?「我的詩是崩離的,因為生命正是如此。」

小濱,你早期介紹、翻譯過他的詩,你《蹤跡與塗抹》裡的攝影有抽象表現主義的感覺,詩則明顯有「脫離文字固有意義」的傾向。我好奇的是,艾希伯里教了你什麼?你怎麼翻譯他那些原文已經很難懂的詩?

另一個問題:經常分配給不同國家的諾貝爾文學獎,2016終於獎落美國(上一次是1993東妮.莫里森),得主不是眾所期待的大詩人艾希伯里,而是被歸位在流行音樂界的詞曲作者□歌者鮑伯.狄倫。這透露了什麼,你以為?

出色的詩都有抽象的一面

楊小濱:我在耶魯讀博時聽過一次Ashbery的朗誦,感覺語調很常態,但語義十分奇崛。我當然認為他比迪倫更有資格獲諾貝爾獎,但諾貝爾獎錯過最有創造力的大師也不是第一次了。卡夫卡、喬伊斯、卡爾維諾的聲望不會因為他們未得諾獎而有所降低,反而是諾獎因為沒有頒給他們而蒙上了陰翳。Ashbery的詩表面上看較少涉及社會議題,我猜這是他未獲諾獎青睞的主要原因吧。但是,詩作為一門語言的藝術,本來就是應當通過美學上的創造性,以精神批判的方式來關懷和體現社會政治意味的(這差不多也是阿多諾的觀點)。Ashbery本人也是一位藝術批評家。他的名詩〈凸面鏡中的自畫像〉寫的就是帕爾米賈尼諾的同名畫作,從視覺藝術出發思考自我、鏡像、真實等問題,對人類的精神狀態作了詩意的提問和探究,也可以說迂迴地觸及了社會和時代的問題。Ashbery把德·庫寧和波洛克繪畫中的抽象表現主義挪用到詩歌創作中來,他的詩作有時被認為是「文字的抽象畫」。這就聯想起我自己的那些頗具抽象風貌的藝術作品(就是《蹤跡與塗抹》裡的那些)十年前最初在台北展出時,畫廊的主人讓我配上詩,但我擔心配上一般的詩會讓本來的抽象意味變得過於落到實處,破壞了原有的想像空間。後來決定寫一批完全拋棄語法,用表面上無意義的字詞搭配來組合成詩行的作品。比如「狠滋滋要拉,嘴奔∕用了刀吟吟的」,或者「哪暗下腦滴撒過來難道憤怒恰邊緣零零還不如轉身頭一遭彷彿?」這裡面當然也有來自抽象畫的視覺效果,更多的是來自音樂的節奏感。總之,一種推到極端的文字實驗,或許是充分利用了漢字本身豐富的指涉可能,以及相互碰撞所引發的特異效果,試圖獲取在去除了確定意義之後形成的抽象意蘊,所以曾稱之為「抽象詩」。「抽象詩」的實驗當然是一種極端的嘗試,並不是我創作的主流。不過我相信出色的詩都有抽象的一面,包括育虹你的,往往在超越了常態語義的基礎上,抵達了語言的解放。這說法是不是太理想化了?

詩永遠更靠近內心

陳育虹:所以《蹤跡與塗抹》裡那些拋棄語法和語意的「成詩行的作品」是為了配合你當年的抽象攝影展而寫的?這樣就明白了:那些「抽象詩」是你觀念藝術的創作,其中文字只為表達攝影作品裡的節奏音感,特意不為了任何約定成俗、有「意義」的溝通。這確實是大膽的嘗試。

多年前畫家張振宇邀我為他的《張振宇2001-2006》畫冊選詩搭配。我憑著看到畫作的第一感覺,從舊卷裡摘句,完成託付。這原是畫冊,詩應該是附屬,但我希望我截錄的每一行詩,雖然是片斷,仍然自身俱足。這些詩句必須和張振宇的作品對話。我要的不是如影隨形,而是若即若離的呼應,延伸。

詩的文字運用,相對於小說、散文,必然是更抽象,更需要刷新的。所謂poetic license,詩的創作如果不允許(或欠缺)一些語法的特許(或破格),詩人的想像表達空間就會大大縮減,而詩也許就「死」了。但基本上我還是文字忠誠的孩子,希望盡可能照顧到它的每一個面向,創新而不創傷它。

寫到十月相對論尾篇,為什麼「除了詩,還是詩」?讓我先說說兩位詩人□小說家:瑪格麗特.艾特伍和瑞蒙.卡佛。

艾特伍初期以詩立名,逐步又寫論文、小說、童書,一共有五十多本著作。1984年後她偏重小說創作,但她說每得一首新詩的驚喜,無異於十六歲寫出第一首詩時。對她,詩始終是「不知來自何處、沒有具名的珍貴禮物」;而就算後來詩寫得再少,生命裡每一件重要事情,她仍然以詩為記——因為詩永遠更靠近內心,她說。

以短篇小說著稱的瑞蒙.卡佛不時也寫詩。生命後期他對妻子,詩人泰絲.嘉麗格,說:「我寫了一輩子小說,卻幾乎不記得我為什麼寫某一篇?什麼樣的靈感?但我記得我寫每一首詩的時間、地點、心情、原因……不管隔了多久。」詩,或許是我們記憶裡的一點熒光;我們留下一些詩,好為了以後參照。我這麼想。

是的。除了詩,還是詩。因為詩是文學的源頭。它像一隻野雁,強壯而靈巧,可以自北飛到南,從東飛到西,翻山渡海沒有邊界。

由胡適先生1917在《新青年》雜誌發表第一首新詩〈自由(兩隻蝴蝶)〉算起,今年剛好是新詩誕生一百周年,這些以詩為題的對談就當作我們對詩微薄的獻禮吧。生命裡有詩為伴,我們多麼幸運。

下周一《文學相對論》主題預告:畢飛宇VS.駱以軍 敬請期待!

【文學紀念冊】孫大川∕登山者的學術大夢 楊南郡先生與我
孫大川/聯合報

他常說:「地理就是歷史的舞台,對地理的理解可以增進對歷史的理解;假如研究歷史卻不懂地理的話,就如同一個人少了一隻胳臂!」回到地理這個舞台,去過那裡或在那裡的人的生活樣貌,才能被我們鮮活地把握到……

認識楊南郡先生近三十年的時間,我是他所有作品的忠實讀者,也非常榮幸能為他幾部重要譯著撰寫序文。我們年齡相差二十多歲,但情誼深厚,無話不談,就像一家人一樣。尤其他生命最後的這十年,先生以近乎宗教虔敬的方式,完成移川子之藏《台灣原住民族系統所屬之研究》、馬淵東一《台灣原住民族移動與分佈》,以及鹿野忠雄《東南亞細亞民族學考古學研究》等巨著之翻譯註釋工作。只要對這些日治時代原住民地區調查研究報告的複雜內容稍微知悉的人,就會明白這樣的翻譯、註解工作,是何等艱鉅的任務。由於楊先生這些晚年的工作,大都和我在原住民事務推動的政策有關,使我有機會近身見證楊先生人格與志業最核心的部分。

楊先生和我之所以那麼投契,當然可以從很多方面來談,不過我認為最主要的原因有兩點:第一,我們都對台灣原住民文化的價值,和它在台灣史的重要位置,有著完全一致的看法,並分別在各自的領域,全力驗證這個看法的真實性。第二,我們對文獻研究,以及文獻與文學的密切關連性,有著同樣的執著和信仰。

先說第二點。只要對楊南郡先生一生的志業稍作回顧,很快可以發現「文獻」研究是貫串他生命與生活最重要的線索。無論在他的著作、公開演講或和我私底下的交談中,先生最強調的就是文獻的掌握。他常常提起早年一大早前往故宮博物院、各大圖書館抄寫資料的甘苦談。多年來,我們每次的會面幾乎都以文獻為主要的話題。過程中,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像獵人、像偵探。從年輕到老,沒有任何的改變。在我擔任原住民族委員會主委期間(2009-2012),正式成立「台灣原住民族文獻委員會」。我兼任主任委員,並邀請楊南郡先生擔任副主任委員。我們共同擬訂了一個文獻翻譯的清單,並決定其優先順序。我們還成立了《台灣原住民族文獻》電子期刊,每兩個月刊行一次。這些政策,都獲致楊先生大力的支持。正因為這樣,在他重病、動手術期間,心疼地看到他仍堅持抱病翻譯、校稿的情況。在那段日子裡,我只要有時間就會到醫院或他的寓所探望,他滔滔不絕說個沒完的,仍然是他文獻翻譯的進度與心得。我看他《台灣原住民族系統所屬之研究》、《東南亞細亞民族學考古學研究》不知已經是第幾次的校對稿,密密麻麻,內心有說不出的激動。他認為這些工作是他對「未來」的責任,是他生命的延續。

和一般學界的文獻研究不同,楊先生不受書籍、文字的拘限,他主張拿著書本,走到歷史「現場」,用「腳」的踏查,進行註釋的工作。他所有的註釋、翻譯成果,都是嚴格遵循這樣的原則和方法論執行的,沒有任何投機取巧的空間。因此,我認為楊先生的譯註工作,其實是另一種原創性行動,和原書作者共同分潤一樣的創作衝動。這當然和楊先生熱愛登山,並從事古道踏查有關,他常說:「地理就是歷史的舞台,對地理的理解可以增進對歷史的理解;假如研究歷史卻不懂地理的話,就如同一個人少了一隻胳臂!」回到地理這個舞台,去過那裡或在那裡的人的生活樣貌,才能被我們鮮活地把握到;原書作者的思想和情緒,才會變成一種具體的呈現。楊先生在給我的一封信裡,曾這樣形容他踏查的喜悅:

「我一邊在譯註、考證、解說、實查記錄原典,一邊獨自陶醉於和初期先驅者走在一起,充分感到臨場感;或循著學者們數十年前踏過的足跡,跋涉到現場……與他們同享發現之樂與參與追蹤研究的滋味。」

這種類似創作的喜樂,使楊南郡先生對歷史的敘述方式,有一種更貼近於文學的覺悟,他認為好的歷史著作,一定是一部好的文學作品;司馬遷的《史記》、基督教的《舊約》和《新約》聖經,就是很好的例證。為實踐這個看法,楊先生和其夫人徐如林女士,總是在完成嚴謹的田野踏查之後,合作將調查報告改寫成報導文學的形式,《最後的拉比勇》、《能高越嶺道:穿越時空之旅》、《浸水營古道:一條走過五百年的路》等等,都是傑出的報導文學作品,深受讀者的喜愛。對像我這樣一個致力於原住民文學的推動者來說,歷史和文學的結合是一箭雙鵰的事,卑南族作家巴代、泰雅族作家里慕伊.阿紀,在這方面都有一些成功的嘗試。

讓我們回到第一點。

對不使用文字的台灣原住民來說,口傳的環境一旦被破壞,我們文化歷史的存在立刻受到嚴重的威脅。十七世紀以來,原住民面對的就是這樣的現實。歷史記憶的搶救一直是台灣原住民民族復振最急迫、也最困難的工程。楊南郡深深知道這一點,他翻譯、消化的工作固然集中以日治時期的文獻為主,但他比任何人理解台灣史真正的靈魂和文化的根,必須和原住民連結在一起。從日治時期大規模的田野調查資料入手,可以比較完整地掌握原住民部落社會未遭結構性破壞之前的原貌;再旁及一些自然史、博物學方面文獻的梳理,更可以從生態、氣候、山川地貌等等元素的對照,理解原住民社會人文精神的構造。楊南郡先生三、四十年學術志業之成就,盡萃於斯。這才是台灣自然與歷史的基礎底層,不認識這一點,其他陸續進入的外來文化形式,其衝突、融入、變化、發展的軌跡,便失去了它原始的根基。我和楊先生,對這一點都有著堅定的信仰,我們可以在他譯註的作品中,處處見到他對此一原始根基的讚嘆!在一次給台大師生的演講會中,他說:

「我調查的第一條開山撫番道路是『南路』。……山地部落人口最多的就是在古樓社,總共有409戶,兩千多名族人;整座山的七、八層階地都是石板屋,現在已經列入世界遺產的候補名單。東南亞各地的石板屋不多,只有台灣才有完整的石板屋群文化。因此當年我在調查常常感到很生氣,這麼有意義的文化資產竟然一直沒有受到關注,包括學者和官員都如此,因為大家都沒有親自到野外求證的習慣。……要親身進入大自然,因為很多答案都藏在大自然裡!」

這種見解,當然不會是封閉在書本或文字裡的人所能體會的。楊先生有一句名言:「你爬得越高,就能把台灣看得更清楚。」從原住民的角度說,楊先生的這些看法,正是台灣原住民對自己歷史認識和自信的起點。

好快,楊先生離開我們已經一年了,病重期間許多和他往來的電子郵件,我捨不得刪除,大多留了下來。有些是和夫人的對話,有些是探訪時的錄影。在他人生最後階段的日子裡,有一件事特別引我沉思。

就像許多日治時代出生的台灣人一樣,楊先生對日本文化有著深沉且特殊的情感。病榻的最後時光,他常背誦少年時代讀過的日文詩,分析其文字之美,吐露當時自己的心境和時代的蒼涼。不方便說話時,或用筆寫,或請夫人代念。有一回只有我們三個人,他堅持請夫人從頭到尾唱一遍兒時學過的日語歌〈紅蜻蜓〉,夫人雖哽咽卻非常認真的在病床邊唱完這首歌,情深義重,歌聲優美極了。我第一次看到楊先生面容慈祥、平靜,輕輕地閉上眼睛,那個畫面直到現在我仍然無法忘懷。它讓我想起105歲的老媽媽和七、八十歲的哥哥姊姊們,她們雖然沒有讀過幾年日文書,年紀愈老愈愛唱兒時的日語歌,一首又一首,一遍又一遍。老媽媽有時糊塗了,罵起人來,竟脫口流出一連串的日語來。其實楊先生得知病重之後,心中一直有一個缺憾,總覺得日本方面似乎對他一生的努力缺乏了解,也沒有真正的鑑賞力。楊先生對自己的譯註充滿信心,在我看來,先生的確是日治那五十年和民國這七十年,前後一百三十年來會通連結日文文獻和台灣歷史知識生產成果的「第一人」;他對日本十九世紀末在台灣知識分子的心智活動,不但有深刻的理解,且對他們的大量著作,進行了無與倫比的考證、清理和疏通的工作。他認為這些成果,應該回流到日本,這樣才是真正平等的交流和對話,不受國族、經貿等利益交換邏輯的綁架。因性格上高度的自制,楊先生這樣的心情通常皆隱而未發,或許意識到自己時日無多,有幾次的交談,他向我透露了這樣的遺憾和感慨,我默存在心,也嘗試作一些努力。就在他離世前不久,夫人向我提及,先生曾對幾位從機場趕來探視的日本友人表達不滿的情緒,我心頭一痛,滿腦袋浮現了我老媽媽和哥哥姊姊的面容,他們那個世代的人不但很難被台灣自己人理解,更被戰敗後的日本徹底遺忘。

那一天,夫人一大清早傳來一通訊息:

「8月27日的天氣晴朗,楊南郡老師就像他往常登山的習慣,早上4:30就把握清晨的清朗時光,出發了!」

看楊先生那兩星期生命猛力燃燒的樣子,也應該休息了,如他所願像煙火、像紛落的櫻花。這樣的終點,有超越淚水的寧靜……

幾米∕空氣朋友
幾米/聯合報

【當代小說特區】凌明玉∕倒過來的世界(上)
凌明玉/聯合報
【當代小說特區】凌明玉∕倒過來的世界(上)

她永遠記得那天,他摟著藍色眼皮的漂亮阿姨,那個身上有刺鼻香味的阿姨,穿著開高衩的白色長洋裝,那布料輕飄飄的有點透明,那阿姨胸口鼓鼓的穿著白蕾絲內衣。善美不喜歡她這種打扮,她見過那樣的純白內衣,兩條細細的肩帶,媽媽不久前才買給姊姊穿,媽媽說這是女孩子貼身的衣物。她忘了在那房間停留多久,爸爸好像一直沒有回家的意思,最後她疲倦的倒臥在紫色天鵝絨沙發,快要閉上眼的瞬間,她看見,爸爸將一小疊鈔票放在那個藍眼皮阿姨的內衣裡面。

她確定這不是夢,那是一個小學生無法幻想出的情境。

那天夜裡,爸爸背著熟睡的她回家,媽媽幫她換上睡衣,她咕咕噥噥的和媽媽說起夜晚的奇遇,她去了童話故事才有的宮殿,有漂亮的公主,穿著白色透明的衣服,還有和姊姊一樣的內衣。

故事都還沒說完,媽媽隨即拋下半夢半醒的她,在客廳和爸爸扭打成難分難解的麻花,他們將家裡所有能砸的東西都砸爛,電視和電視上頭的陶瓷小馬、酒櫃裡高高低低的酒瓶和各種形狀的杯子,餐桌椅全被折斷手腳在地板躺成可憐模樣……

震耳聲響讓善美和姊姊彼此緊緊摟住對方,姊姊在她耳邊輕聲的說,「如果有哆啦A夢的任意門就好了——我們馬上消失在這個家,隨便去哪裡都好。」

隔天她們如常的去學校上學,回家後,像是被炸彈轟炸的空間,支離破碎,爸爸倒是開啟了任意門,不知去向,媽媽抓著電話猛和阿姨哭訴,還說那個男人膽敢再回來,絕對要對他下面倒硫酸讓他爛掉什麼的,還嚷著要她們絕對不許再叫他爸爸。

從那個男人離開家的那一天起,她判定他就此失去了說話的權利,她也不必再聽爸爸的話。因為他放棄了一個父親的位置。他隨便把「父親」的識別證丟掉了,遇到大事變成縮頭烏龜、沒有骨頭吃就夾著尾巴逃走的爸爸,憑什麼要女兒聽話。他毫無立場站在她的生命裡。

即使過了幾年他又回來了,即使他也嘗到被拋棄的結果,很長一段時間,他還試圖解釋什麼,她都聽不進去了。

彷彿她右眉尾那枚小小的淡褐色曬斑,她塗了遮瑕膏、BB霜,再撲粉,實際上,在倒過來的世界,那個曬斑的形狀和顏色和這個真實的世界,不可能是相同的東西。

倒過來的世界就是這麼不公平。本來有的,在鏡子裡看起來還存在,她心裡就是知道,那是假的。(下)

(本文節選自長篇小說《缺口》,近日由聯經出版)

【當代小說特區】凌明玉∕倒過來的世界(上)
凌明玉/聯合報
那些身上有著特殊香氣,彷彿像是住在閃閃發亮宮殿裡阿姨們說:

「妹妹,阿姨好想嫁給妳把拔,他是我看過對我最好最好的人了。」

「不行——我以後要嫁給我把拔。」

善美非常生氣的回答那個藍色眼皮的阿姨,大家聽見都笑了。

爸爸也笑得眼睛瞇起來了……

跑上十圈,陸續休息了幾次,尤其跑最後兩圈,有種靈魂和身體即將碎裂在操場的感覺。

善美索性躺在最外圈的邊緣,介於單槓鞦韆小木馬那些遊樂器材和跑道的畸零地,暴屍一樣急促呼吸,大口吞吐著冷冷的空氣。

頭貼地、面仰天之際,她以為自己是被翻轉過來的蝸牛,渾身是濕答答的黏液。

沒有殼的蝸牛,在這城市爬行多艱難,正在哀憐自己買不起房子時,在倒過來的世界,她看見有個爸爸拉著小男孩的手,慢慢的,轉圈圈。

小男孩將小小的腳ㄚ踩在爸爸的球鞋上,小男孩身軀放鬆的往後放倒,仰望著夜空,爸爸彷彿變成一支傘,旋轉旋轉著小男孩的世界……

每個小孩都該擁有這樣一個小宇宙啊。但,她還是個小學生,就失去旋轉軸心,她無法對焦注視,對於父親仰望,剩下漩渦一樣的混沌。

如果一直過著有爸爸的生活,會不會,比較堅強呢?

她決定丟開這些惱人的畫面,再跑五圈。在補習班輪晚班時,她習慣先到小學的操場跑步。整個下午,快跑,慢跑,後來是走路,瘋狂繞著PU跑道一圈又一圈。她不喜歡身上有一點點贅肉。尤其照鏡子時,鏡中的她,像嚴格的健身教練,總是以嫌惡不耐煩的嘴臉,挑剔不明顯的鎖骨、大腿間橘皮組織,還有小腹不夠立體的比基尼線。

她希望隨時保持在最好狀況,體脂肪不超過15%,一增加就控制,身體是女人的籌碼,她從不覺得羞恥,她以自己美好的體態為傲。

跑步的時候,只有手腳擺動,規律單調的動作讓腦海不自主浮現一些情境,那些情境像是站在跑步機上頭,履帶不斷前進,上方的液晶電視一幕幕播放影片,不論想不想看,都沒辦法啪嚓一下按掉畫面。

譬如,被父親丟棄的時光,這段影片不由分說轉動起來,她想起了童年,她和姊姊在台中,那個倒過來的世界。栩栩如真。

十分鐘,乾脆俐落的在代書事務所簽好了第一次離婚協議。

回想這場景,善美覺得好荒謬,所有儀式都在規範婚姻,只有愛,永遠無法以任何方法規範吧。

記得自己緊緊拉著媽媽裙角,只聽到媽媽低啞的嗓音傳來,「孩子是我的,白紙黑字,你不能反悔。」

沒肝沒肺的男人,媽媽也不想挽留。只有一個要求,留下孩子。她才九歲,不懂簽了這張紙,為什麼不可反悔,為什麼小孩說要給誰就給誰,不是一家人嗎?為什麼會是這樣。

十三歲的姊姊,睜著大眼瞪著爸爸,一面哭一面尖聲吼叫:「他不要我們——他早就不想要我們了!我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了——」

她當時非常害怕,只管躲到媽媽懷裡,只記得那個地方除了坐在辦公桌前戴眼鏡的女人,所有的人都靜靜的掉淚,沒有聲音的哭。媽媽摟著她,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極力在壓抑什麼,她整個人被媽媽的胸脯捂得好熱,簡直快要窒息了。

「嗚……嗯……哇嗚……媽——」

忽然,媽媽鬆開她,跑到辦公室外面,蹲在騎樓旁開始嘔吐起來,吐出早餐的豆漿。

善美現在才了解,移情別戀,四個字如此鋒利。那天起,戶口名簿不再有他的名字,她和姊姊的身分證卻得清清楚楚保留父親的位置。即便他已丟棄了生命中不重要的三個女人,她們仍然無法這般狠心,一舉將遺留的印記焚毀殆盡。

另一個女人正在大陸等他,這個家變成多餘的存在。

年輕的媽媽一氣之下,將她們送到卓蘭外婆家,趁著她們去上學時偷偷離開。「他們在比賽誰比較狠心,輸的人,會得到兩個小孩,所以得跑快一點啊。」姊姊躲在被窩和善美偷偷咬耳朵。

沒想到一同躺在紅眠床的外婆耳尖聽見,轉過身來捏著姊姊的臉頰肉,生氣的說:「飯會使烏白食,話毋通亂講,囡仔人莫知影,莫要烏白講。」還說姊姊這樣說自己的父母壞話,不孝順,會被雷劈。

小時候,她覺得雷公要管的事好多,飯粒沒吃完黏在碗裡雷公要打,功課沒寫完雷公要打,不孝順雷公要打。

食物,對她來說,已經失去保存期限。雷公愛怎麼懲罰她沒意見。

如果情感是記憶,必得定期清空所有資料匣。

那個叫作爸爸的男人不在台灣的時間,像過期的食物一樣生霉、腐爛、化蛆,分解成微生物混入泥土,成為下水道的沉積黑泥。或者已經變成苔癬的養分,附著在她去補習班上課路經的行道樹,也可能是操場上那棵大榕樹。

跑步的時候,為了讓自己支撐下去,總會想起住在外婆家那些沒有爸媽的時間。

第十二圈,她跌了一下,膝蓋微微滲著血漬。彎腰嗅著身上汗濕的運動衣,氣味透露著似曾相識的酸臭,膝蓋那裡裂開一道縫隙,她覺得自己像剛剛開始腐敗的西瓜。

如果放任這身體不管,會不會從摔傷的地方開始壞掉?她開始胡思亂想。

榕樹枝幹垂掛的氣根,風一吹,混合草本和泥土的氣味鑽進鼻腔,彷彿在說到我懷裡來。她空堂時,在學校操場的PU跑道一圈又一圈跑步,固定在右邊那棵異常巨大榕樹底下稍事休憩,大榕樹的枝幹滿布苔蘚,似乎盤古開天闢地就在那俯瞰她。

樹下幾枚被鞋踩扁的菸蒂,斷裂成指節大小,不久之前還被夾在指縫,燃燒過等待和焦慮,看著香菸屍體,她總是不自覺將肩膀緊偎著樹幹。樹皮斑駁粗礪的觸感,摩挲著手臂,癢癢刺刺,像是爸爸剛洗好澡沒刮鬍子的時候,抱著她將她圈在懷裡,下巴剛冒出頭的硬鬍鬚,磨著她的臉頰、肩膀、手臂。她就賴在爸爸的大腿上,聞著爸爸揉合了香菸焦臭和沐浴乳的味道,咯咯咯的笑起來。

跑步完畢,她必須拖著多汗的身體再去學校的溫水游泳池游幾個折返。游到第三輪,她勉強摸到池沿,覺得自己快要死去了。然後放鬆身軀飄浮,她抱膝閉氣慢慢的潛到池底,在水中像是一顆凝結在果凍裡的青梅。

她喜歡水裡的世界,只剩下一個人,彷彿隨時可以拋棄自己。

簡單沖洗之後,她感覺自己又是一個全新的人。還有一疊作文沒改,雖然頂著半濕不乾的長髮,她決定拎著塞滿大浴巾和運動服的大包包,到速食店逼迫自己趕工。

離開酒吧工作,升大二暑假她到姊姊的補習班打工,那時配合安親班才藝課開立了作文班,從暑假延續到這學期,低中高三個年級兩班作文課各有十幾個學生,招生也算穩定。後來,大三課修得不多,善美還接了小一先修班安親,辭掉酒吧收入算是補上了,但是這學期還是得去辦學生貸款來繳學費。

姊姊離開台中後,她們初次相處這麼長時間,還待在同一處上班,善美開始感到痛苦。畢竟是姊姊,以前時不時囉嗦她的功課、交友、卡債,現在還多了一些工作態度、穿著打扮、應對進退……不管說什麼她都覺得超煩。或者,她只有在擔憂她的時候,有點像再次回到台中的媽媽。不過,姊姊永遠不知道那時的媽媽是什麼模樣。

「我知道妳不愛聽這些,下學期我就調到老闆新開的分部了,妳快解脫姊姊魔音啦。」

「哇——恭喜姊姊高升。」

「嘖,高升個屁,不過是換個地方當保母。」

現在姊姊不再憂心她的卡債,大多煩惱生不出小孩,總說看顧別人的孩子多輕鬆,是留在補習班工作最大的慰藉。

女人能走的路被姊姊走得好狹隘,不是嫁人就是小孩,她想不透執著糾纏其中的女人,真的感受過真實的快樂和幸福嗎?

她的樣本數不多,身邊隨便舉兩個例子,一個破碎,一個大概將碎,她覺得自己至少安全。

速食店永遠不缺顧客,二十幾本作文她已經改了快兩小時,面前這桌走了房仲業者換成肩膀寬厚的男士,應該是剛下班來速食店用餐吧。他坐進尚有餘溫的位置,淺藍襯衫,深藍斜紋領帶,拎著咖啡色手提箱。他一坐下啪啪兩聲扳開蝴蝶鎖打開手提箱,拿出一疊疊文件,接著從襯衫胸前口袋取出一支鋼筆,旋開筆蓋,便唰唰地在紙上勾畫。

「現在流行在速食店處理公事嗎?有沒有這麼忙啊——」坐在後方的善美忍不住喃喃。視線穿過他的手肘空隙,他使用鋼筆的老派氣質,不由定睛,很久很久。

兩人位置座標垂直,她不想換,整家店也沒空位可換,她望著前方有墊肩的毛料西裝,分布在橫軸方向的手提箱和文件接著占據她所有目光。他剛才似乎一進速食店就點好了餐點,不到十分鐘,櫃台戴著棒球帽高大瘦長的實習工讀生已經將竹籃裡的餐食送到他桌上。

「嗯——我到了。電影票買了,都搞定了。對,今天不必回家啊。還有一小時,不急——」他開始講話,對著耳機麥克風。收訊似乎有干擾,「不急」這兩個字格外響亮,還拖長拍。他不斷確定耳塞和耳朵是否密合,每隔兩三秒就伸手將耳機往耳朵推進一點。這個瞬間,她好像聽見了他往樹洞傾訴的祕密。

今天不必回家,為什麼不必?為什麼需要事先搞定電影票?

換句話說,如果今天必須回家,這些都無法搞定嘛。

她發現自己開始盯著他後頸,他的髮根算高,覆蓋著細短黑髮,彷彿黑熊毛茸茸的厚爪子,向她招手。偶爾側著頭露出的鬢角,往上剃高一片青白,右半邊宛如祥雲圖騰——善美沒忘記他今天不必回家。

他忽然把手提箱放到自己旁邊的空椅上,手提箱上那對蝴蝶鎖熠熠生光,長方形,非常精緻,鎖頭上圍繞著長框綴飾一圈鉚釘,燈光折射下好像許多眼睛盯著她,或者是她的眼睛過於專注凝視著它。

這手提箱好熟悉,善美想起了一些什麼,不太確定。

手提箱的ㄇ型把手和底部的護角,看起來簇新無磨痕……像是爸爸以前在保險公司上班提的那個,扳動鎖釦時,會聽見細微的喀喀聲。小時候,她最喜歡在爸爸下班的時候,接過手提箱,坐在手提箱上,一再掀翻又扣合,那對蝴蝶鎖。老是玩到爸爸一把將她拎起來,放在他的肩膀上,舉著她晃來晃去的說,「小ㄚ頭,妳的馬在這,我跑得很快喔——要去哪玩?爸爸帶妳去——」

她拿起桌上的空水杯,走去櫃台要求服務生給一杯冰水,這不過是藉口正面觀看坐在前面這位今天不必回家的男人。她想要看看他臉上的神情。

她走回自己的桌子,他還在講電話,仍然以手指推著耳塞確定著耳機的收音效果,他剛好說道:「慢慢來別趕,我先買杯咖啡和漢堡帶著,不會讓妳餓著啦。」

他在笑,笑得顴骨高高聳起,鼻翼兩旁的法令紋盡責的架著一張有菸垢的嘴,看起來有點猥瑣。她幾乎想揪出電話那頭的「妳」就是個小三。她心裡澄淨如水,和對方眼巴巴說著今天不必回家的男人,以後也不會有家可回了。

就像她的爸爸一聲不響離開家,五年之後,他回家了,極力裝作若無其事,他沒有和家人解釋什麼。他以為不說過去,未來也不會改變什麼。

最讓人生氣的是媽媽,她似乎被傳染了若無其事的病菌,「男人的話能信嗎?」媽媽不管外婆的勸阻,硬是從外婆家接走她們,這兩個曾經丟棄家和小孩的人,居然又到市區租了房子,說要重新開始。

善美曾經非常愛爸爸,而且偷偷幻想長大後要嫁給像爸爸那樣受人歡迎的人。每次爸爸帶她去談生意或和朋友吃飯喝酒,那裡的漂亮阿姨總是大力讚賞爸爸的慷慨,那些身上有著特殊香氣,彷彿像是住在閃閃發亮宮殿裡阿姨們說:「妹妹,阿姨好想嫁給妳把拔,他是我看過對我最好最好的人了。」

「不行——我以後要嫁給我把拔。」善美非常生氣的回答那個藍色眼皮的阿姨,大家聽見都笑了。爸爸也笑得眼睛瞇起來了。

他黧黑的皮膚,在水晶燈下看起來黑中帶黃,有點憔悴。他不笑的時候,臉上深刻的笑紋像在生氣,她喜歡他咧著嘴開心的笑,至少,在笑意充盈的剎那,可以遺忘一些事情吧。(上)

【當代小說特區】凌明玉∕倒過來的世界(下)

【小詩房】夏婉雲∕孫想 四帖
夏婉雲/聯合報

1. 小哲人

一頭小犢立在江邊

雙眸有光,映著水的暮雲

皺眉有痕摺,看著漂泊的天空

這小火時時燃點

我,虛茫的足跡

有了定位


2. 香火

窗外喬木萎凋

父親在牆上瞇笑

他去了何方

低頭,我兒搭起積木

爺爺的威儀在小戰車裡


3. 騎木馬

孫兒跨——木馬

踢躂到我的夢裡

送上一朵微笑

我也手持韁繩

胯下一馬

吆呼吆呼到外婆家

送上一抹芳草


4. 屋小.心大

沙漠的孩童

光著下身騎草馬

躂躂到水邊喝水

曠野的孩童

揮舞長鞭

嗨喲嗨喲到樂園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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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D、太陽能全面反攻-告別單打獨鬥
等了許久,國內終於見到產業秩序最亂的太陽能廠出現三合一大整併。整併消息催化,太陽能股價近期跟著歡聲雷動,然短暫的激情過後,太陽能產業能如其他「慘業」一樣,就此邁向復甦?恐怕仍是投資人心中最大的問號。

要爭大位 柯P缺不了這三個女人
工作巨人、生活侏儒的柯文哲,從競選台北市長以來,屢屢上演「失言」戲碼,靠媽媽、太座、下屬三個女人,或柔軟或強硬,或檯面下化解、或檯面上對抗,屢屢助他化險為夷。但也讓家人和下屬開始成為政敵攻擊的標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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